回忆我的爷爷

写代码的时候队友cue了一下我总是很有取名字的天赋,想起来我对我爷爷也一样,我一直叫他“老爷”而不是姥爷,因为我爷打我记得事情的时候就一直躺在我们家很早就有的一张按摩椅上,像古代大官人那种“老爷”。所以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这样给他去了个名一直叫他,带着一点孩子气。

小时候我会老爷抢棒冰吃,他最喜欢吃赤豆冰棒,冰箱里基本屯了一堆,也会跟他抢电视机的遥控器,这是我映像里最牢的样子了。他晚年的生活其实一直比较平淡,早上和我一起去吃巷子上的兰州拉面(很便宜的小店,只要三四块钱一碗,回头后来好像涨到了七块钱),打牌散步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爱好。他的日常生活哲学基本就是这样:平淡,够用就行。而且我从小学开始记事起,他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节奏,偶尔也会出去走走玩玩,但整体生活都非常节俭。

老爷已经历过一次癌症,手术正好在我出生前那段时间,而且惊人地痊愈了。经历那次手术之后就变得非常瘦了,而那就是我意识中老爷一直以来的样子。在18岁生日之后快要出国那段时间经常回无锡老家,出国前那段时间感觉自己有无限的动力,有一股子心气总觉得自己未来会有无限可能。那段时间我开始询问他年轻时候的经历,这之后我们之间的交流就突然变多了。在大学时把时间线真正对应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件事带着一种很难解释的巧合感,好像在某个很关键的节点上,他度过了劫难,而我刚好来到这个世界。我第一次认识到命运要我爷爷要和我有一些谈话交流,而这些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爷爷的十八岁是从村里的大队开始的,那个时候就有厂了,那个时候全中国搞大跃进,所有人在无尽的富足幻想中无尽地挨饿,闹饥荒。当时有村里6个生产队,要负责整个村子粮食的分发,我爷爷就是其中一员,在那段不是人能经历的日子里,爷爷村里的活几乎是啥都干,做螺丝帽等等。之后则去全国各地方放蜜蜂。他爷爷在讲述这段经历的时候说话从来不高调而是娓娓道来,而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苦难叙事”,在我认知里我认为几乎没有比这个更加苦难的日子了,只是耐心地听他讲。

后来开始和朋友办厂的时候一开始也有很多颠簸,他说用难听点的话说,其实就是搞信息差,投机到把,但是后头失败了,被人坑了。于是我爷爷回头静下心来开始认真搞五金工具厂,到处都找朋友来买旧设备从头开始,最关键是有朋友介绍关系之后厂才开始逐渐发展壮大了,因为需求上来因为关系开始一路腾飞,但97年之前其实穷的叮当响,厂也不是自己的,当时的厂房,生产工具,产生的利润,无一例外都是集体的,而爷爷是在十三届三中全会之后开始买下这个集体的厂彻底私有化它的,成为了一名老板。但据他说97年当时买下是一笔巨款,没有一定的魄力绝对做不成这个事情。之后就一心经营,这就不多赘述了。

从养蜂、办事、做生意、开厂、失败、再来从一个只有冲床的土作坊开始。我爷爷是一个很有guts的人,即使这个信念可能带着偏执,甚至有攻击性。而回头想起那些聊天的时候,我身上确实少了那种坚信一件东西的事情,而且往往眼高手低,瞧不起做那些看似“低级”工作,而我意识到,hold这个guts,认真的做好一件小事情比什么都重要。这种guts出现在很多优秀的researcher和企业家上,比如ilya(会坚信scaling),老黄(会坚信并行硬件会有未来)等等。很多优秀的想法一开始都会被人瞧不起甚至唾弃。想清楚这点很简单,尝试带入我老爷的视角就行,在改开之前有没有耐下心来做制造的心态。聊得远了,反正我那时候跟他谈话完之后第一次很强烈地感觉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那种传统儒家式的书生气不出现在这个人身上。

虽然他之后跟我说的一些生活态度,也是多半是劝我节俭,就是说我这个时代客观来讲,在低成本的地区完全可以以上个年代皇帝的标准生活,所以不要多贪婪做过多的消费;以及在和朋友伙伴之间交往时讲究义气,不要贪不要在意小事情,这些自然会filter掉很多人。不过其实到那次深度谈话之后,我感觉他内心其实还是期待我这样年轻一辈能有他在那个时代的冲劲。

在CMU hackathon前一天才刚知道了老爷走了,我只是有点麻,因为早在一年前得知癌症就已经开始扩散的时候会比较难以接受,以及我这个人的性格容易去看到未来什么样子,然后就不经意地退缩了,陷入到一种不敢进也不敢退的境界;去年在纽约的时光里我也总是会隔三差五就会梦见我老爷,所以告别仪式早就完成了。知道爷爷走的那一天我没有强烈的情绪,只是有一种挺复杂的感觉,因为某种程度上,我是希望他能尽早离开这个炼狱的,因为他在 ICU 的那段时间真的非常非常痛苦,一方面他可能不知道我在不在身边,有没有意识我都不确定,但整个人是不能动的被困在那里,而那种生活质量其实非常低,我个人不希望他在人间那种接近炼狱的状态里再待很久,但是我没法说出来。所以当真正离开的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我觉得对他来说是解脱。

其实我偶尔会想如果是爷爷这种性格的人会在这个后现代的时代里会是什么样的人,毕竟过去那种依赖信息不对称、凭胆识和关系迅速积累财富的路径,在今天几乎不再成立。信息流动变得过于迅速,规模化与集中化让普通个体很难再通过简单的“抓住机会”实现跃迁。普通人真正仍然有效的,几乎只剩下能力本身,对技术的掌握、对问题的洞察、对需求的敏感,或是在某一领域中足够扎实的一技之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分化只会进一步加剧winners takes all的现象。与其寻找新的投机入口,不如承认现实,这个时代总的来说更看重长期积累的突出的专业能力,守好自己的热爱方向,能卷赢就takes all,输了就好好躺着赛博打灰在AI路口吃拼好饭毕竟饿不死,不论是在开源还是公司做点微小的贡献,毕竟喜欢永远不亏。

  • 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耐心发现机遇,再要有勇气(guts),最后再要有热爱,细致的技术和心态。

前面我觉得几乎代表了我老爷的一生,之后我觉得是在这个后现代各种AI技术爆炸的时代里需要具备的。所以现在先不如把细致的心态和技术磨砺好吧。

晚上把最后剩下的一点点酒喝了,后头煮了一碗兰州拉面吃。如果真的去了会去到某种更高维度的视角,希望他能在那个无数的三维空间里,安心看着还在这个线性三维空间里的我的故事。

— 写于CMU hackathon前后。